马 夫 摄影业最伟大的贡献就是使我们产生了可以把整个世界装入脑中的感觉———其实储存进去的是一本相片集。———苏珊·桑塔格 71岁的著名学者苏珊·桑塔格与白血病进行了多年的斗争后,在刚刚过去的12月28日溘然辞世。她被誉为“知识分子女英雄”、“美国的良心”,她是一位伟大的文学艺术家、不断追求真理的勇士、无畏和原创性的思想者。 在美国,苏珊·桑塔格如玛丽莲·梦露和朱迪·嘉伦一样,是位家喻户晓的明星,也是一位从上世纪60年代起就叱咤国际知识界论坛的人物,曾被誉为“美国最智能的女人”。作为文学家她出版过《死亡装备》、《我们生活的方式》、《火山情人》、《在美国》等多部小说。使桑塔格蜚声文坛的不是小说,而是行文优雅缜密、精神自由不羁的文论。她被看做与西蒙·波娃和汉娜·阿伦特齐名的西方当代“新知识分子”。作为一位出色的批评家和随笔作家,她为报刊撰写了大量具有深远影响的评论文章,曾出版过《反对阐释》和《激进意志的风格》、《论摄影》、《疾病的隐喻》、《重点所在》等论著,这些作品涵盖了对宗教、哲学、政治、小说、诗歌、戏剧、电影、摄影、绘画、音乐、舞蹈等的精辟论述。其中《论摄影》是1977年她盛年时期轰动一时的作品。在书中,她对摄影术拥有所谓“揭示真实的能力”发出深深的质疑:当仿真的照片顶着现实之名出现在人们眼前时,现实本身的力量就受到削弱。人们因为照片所引发的某些情感,对这些仿造的真实一方面有所触动,另一方面却深感无能为力,久而久之便会滋生麻木冷漠,倾向把苦难作为一种消费。而不管何种惊心动魄的现实,经过反复揭露之后,同样会变得不真实。于是,“摄影成了光荣的精神污染形式”。这种犀利的文字、一针见血的批评在《论摄影》中比比皆是。 苏珊在《论摄影》中就摄影与艺术、摄影与道德、摄影与知识等的关系以摄影为媒介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她的论述涉及摄影对知识、权利、历史、消费、伦理、阐释等多方面的作用,摄影与现实的关系是她最终要加以考察的内容。《论摄影》的出现,标志着美国形式主义摄影评论方向的转变,她是要挑战形式主义,批评将美视为照片的终极价值的倾向。她通过导入从社会、经济、政治等多方面综合审视的方法来消解形式主义摄影批评的惟形式是美的狭隘意识,并力图使人们确信,摄影是一种深入地改变了文化形态并进而改变了我们的思维形态与现实形态的文化媒介。回观中国的摄影评论,既无能力解读照片的社会经济文化意蕴,也无慧眼看出照片的形式意味。这些摄影评论文章一直斤斤计较于摄影表现的方法论问题,无法从本体论角度对摄影做出富有新意的解释。他们在用光构图等问题上重复着毫无新意的老套话,不仅对摄影文化的学术进步毫无贡献,反而加深了其他艺术样式对摄影的鄙视与对摄影作品的误解。因此《论摄影》对于中国摄影界的现实而言,具有重要意义(顾铮《摄影论的“圣经”———读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 《论摄影》是对知识界,特别是摄影界的重大贡献,把这本书喻为“摄影者的圣经”似乎并不为过,因为书中的每一段文字,每一个观点,都是摄影者所有要思考和探究的,在这里不妨摘录其中几段箴言式的句子: “照相机与汽车和枪支一样,都是使人产生幻想的器械,用起来极易上瘾。然而,与一般的广告或文章中的夸张说法相反,相机并不像枪支和汽车那样可以致命。 “摄影提示我们,接受相机拍摄下来的事物是一种了解世界的方式,但这恰好与认识世界相对立,因为对世界的认识是从拒绝接受世界的表象开始的。 “摄影就是对拍摄对象的占有,它意味着摄影者使自己与一个类似于知识———因此类似于力量———的世界发生某种关系。但比起印刷字,照片似乎是一种更危险的脱离现实世界、把它转化为精神实体的形式,它是人们拥有的关于过去和现在的世界面貌的大部分知识的来源。 “随后发生的照相机技术的‘工业化’,也只不过是在继续实现摄影术与生俱来的一项本领:用照片诠释一切体验,使一切体验大众化。 “照片能使人们在想象中拥有飘渺的过去。同样地,它也能使人们拥有并不属于自己的空间。因此,摄影与影响面最广的现代活动之一———旅游发生了密切的联系。 “能引发良知的照片,总是与某一具体的历史情况相关,照片所表现的事物愈笼统,就愈难打动人心。 “照片提供证据。对于那些我们听说过却不相信的事物,一旦出示了照片,其真实性似乎就得到了证明。照片的另一个用途是可以被看做是能证明特定事情曾经发生过的铁证。尽管照片上显示的事物可能并不真实,但人们总爱设想现实中一定存在着照片上拍摄的东西。 “当人类生存的世界发生令人头晕目眩的飞速变化时,相机开始对世界进行复制。各种生命形式正在最短的时间内遭受最大数目的毁灭,恰在这时,一项把消失中的事物记录下来的发明出现了。 “我们每个人都与照片发生着关系并迷醉于这种带有审美意味的消费主义,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成了在照片中纵欲的瘾君子,摄影成了一种光荣的精神污染形式。 “通过摄影认识世界的局限性在于,尽管摄影能激发人们的良知,但它却无法成为最终意义上的道德知识或政治知识。 “摄影是挽歌式的艺术,是衰老的艺术。摄影者所尝试表现的任何主题都会引起人们的伤感,每张照片都让人联想起死亡。摄影便意味着置身于他人(或其他事物)的生老病死、脆弱悲伤、无常多变的生存状态当中。照片把这些时刻抽取并凝固,以这种方式证明岁月无情,如流水一样冲刷走了一切。 “照相机就是一个小小的观察站,然而摄影这一行为并未仅仅停留在被动的观察上。拍照———至少要拍到一张好照片———意味着对事物保持不变的面目发生兴趣,并把一切能使被摄对象产生吸引力的事物表现出来———必要时包括别人的痛苦与不幸,假如这恰好是摄影者的兴趣所在。” 苏珊·桑塔格1933年生于纽约,15岁她就进入加利福尼亚州大学,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最初她曾经以她当时丈夫的名义写过一些官气十足的书,比如1959年出版的《弗洛伊德,道德家的头脑》,不久他们离婚后苏珊去巴黎上学,并开始发表犀利的文章。上世纪80年代任国际笔会主席,逐渐成为当代西方重要的文学家和批评家。 苏珊·桑塔格是一位极有魅力的人,全身黑色套服、撩人的嗓音、一头黑发中有一抹标志性的白发。她的才智和渊博令人生畏。 苏珊·桑塔格在晚年依旧关注社会,在生命的最后时期,她仍然保持着一种文化守护者的姿态。这是她一直关心的,也是她愿意承担的责任。在“9·11”事件后,她在《纽约客》上发表了三篇具有独立思考与主流声音相悖的文章;对伊拉克战俘遭虐待事件苏珊亦有自己独到的分析,以她对影像的研究能力,将“虐囚”照片评论的淋漓尽致。她在《纽约时报杂志》上发表长文《论他人之酷刑》,她用锋利的言词面对这一事件。去世前,她还出版了新书《关于他人之痛苦》,再次详细解析了记录暴力的新闻图像。去年,71岁的苏珊更是频频现身,以一贯的直率尖锐展开时事评述直至病危,其中以《论对他人的折磨》最为著名。 勇敢、睿智、勤奋的苏珊·桑塔格走了,她究竟给我们留下了什么,除了智慧还一定有一种很多人都缺乏的精神———捍卫创作精神及想象力的主权。其实,无论苏珊奥妙的理论还是她大胆的实践,一直有个统一的宗旨:维护她的信仰———“文化,严肃文化,是人类尊严的一种表达。”值此浅薄之风畅行之际,苏珊·桑塔格的言行无疑让我们看到了高尚价值的存在。我们怀念她,她也有理由得到那么多思念。 |